《唐詩求是》 陳尚君 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
陳尚君先生治學(xué)，以文獻、史實考證見長，泰半精力萃于唐詩。搜羅之廣博，體例之完善，分析之細密，罕有倫比。近來他取自己相關(guān)文字略加簡擇，都為一編，題名《唐詩求是》，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刊行（2018年7月）。捧讀后，偶有一隅感發(fā)，寫出就教高明。
2011年，陳先生發(fā)愿憑一己之力，編纂《唐五代詩全編》（以下簡稱《全編》），斠理至今，蕆事在望，尤為學(xué)界翹首以盼的大工程。其面目，從本書可以窺見一二。
進行中的《全編》，包含兩大部分：校錄文本以外，另列紀事，搜輯、考辨唐五代詩本事，認識多有細化。本事之于研讀詩作，有時相當關(guān)鍵。譬如唐中宗景龍二年（708年）至四年，君臣酬唱頻繁。趙昌平先生《初唐七律的成熟及其風格溯源》一文論證，七律體制正式定格，即在這一時期，為應(yīng)制唱和所推動，并考出其中六次確鑿時間與作品。唐玄宗時，武平一撰《景龍文館記》載其事，今佚。賈晉華教授為作輯本（收入所著《唐代集會總集與詩人群研究》，后來陶敏先生另有輯本），復(fù)參據(jù)其他典籍，考得期間君臣文學(xué)活動66則，詩367首（不含斷句），敘述加詳。這次陳先生重輯《記》文，在此基礎(chǔ)上，逐日考訂酬唱者及存世作品，厘清原委（《〈唐五代詩紀事〉編纂發(fā)凡》），想來收獲更豐，應(yīng)有助于七律體式演變研究，步入愈發(fā)精確的境地。
當然文本校錄，依舊是《全編》工作重心。陳先生從役有年，甘苦備嘗，由此總結(jié)的若干經(jīng)驗，頗具獨到之處。譬如刻下學(xué)人，每強調(diào)寫本時代與刻本時代，文本穩(wěn)定性有別；他則一再指陳：“今人喜談寫本時代的文本形態(tài)，我僅能作部分的贊同”（《大梅法常二偈之流傳軌跡》），因為“鈔胥固不免手民（按：‘手民’疑當作‘移錄’）之誤，刻本更難免射利之求”（《李白詩歌文本多歧狀態(tài)之分析》），兩者訛偽“性質(zhì)、形態(tài)或有不同，但結(jié)果是一樣的”（《唐詩文本論綱》）。見解迥異時流，發(fā)人深省。又如目前整理別集的通例，是擇一保存作品較完整的版本作底本，在此框架下校正損益；他則指出：其一，唐詩文本流播變異的軌跡各不相侔，整理者有必要“區(qū)別對待，每一首詩確定底本和參校本”；其二，今見別集編次，往往歷經(jīng)眾手，形成過程曲折，整理者應(yīng)該不為所縛，盡量恢復(fù)較早的文本樣貌（《唐詩文本論綱》）。基于這兩點，陳先生的處理便與眾不同。像許渾詩，羅時進先生《丁卯集箋證》不依傍單一善本，而逐首選定底本，已超出通行做法一頭，但目次仍循《全唐詩》之舊。換言之，見及其一而未及其二。陳先生重新編錄，“前三卷以烏絲欄詩真跡為底本，其次各卷分別用蜀本、書棚本、元本另見詩為底本，以求最大限度地還原許詩的初始面貌”（《許渾烏絲欄詩真跡與傳世許集宋元刊本關(guān)系比較分析》）。他的辦法，是區(qū)分各版本同原貌距離遠近，先取較近者為底本，闕漏處再取其他版本補足。因此，底本常由多個版本綴合而成。張籍、王建、元稹、劉長卿、權(quán)德輿、陸龜蒙等家，也本此原則董理。這為唐人別集今校，提供了一條嶄新思路。
而最重要一點，是陳先生的目標，不止于寫定文本。他說：“前代古籍校勘學(xué)更多希望通過文本�？保恼谋玖鱾髦械挠炚`，寫定一個錯誤較少的文本，但對唐詩來說，僅此遠遠不夠，我近年更多認為要把唐詩文本形成、刊布、流傳中的多歧面貌充分地揭示出來，為后人的研究展開立體空間�！保ā短圃娢谋菊摼V》）一方面，“唐詩可靠文本與文獻的重建”（自序）還是題中應(yīng)有之義。僅此一端，已然裨益學(xué)者匪淺。譬如皮日休與陸龜蒙等人唱和的《松陵集》，原題起初三次，陸氏皆稱前者“襲美先輩”，以下則徑稱“襲美”，間或稱其“鹿門子”。兩人關(guān)系由疏而密之跡，班班可考。此類原始信息，經(jīng)《甫里先生文集》《全唐詩》等書改題后，多被遮蔽，足見文本原貌之珍貴（《唐詩的原題、改題和擬題》）。另一方面，陳先生懸鵠更高，又力圖把唐詩文本傳訛的經(jīng)過，分層次揭示出來。為此批評一套李白集新注，�？彪m認真，卻“沒有就每首詩的文本來源作詳盡記錄”（《郁賢皓先生〈李太白全集校注〉述評》）。未來《全編》校勘記，必定空前翔實，不妨視作一部特別的唐詩文本變形記。這些記錄，確能為研討拓出一方“立體空間”。譬如從敦煌卷子、吐魯番文書、長沙窯瓷器題詩、山西長治墓志志蓋題詩，足以領(lǐng)略唐詩在民間流布的特點。百姓喜聞樂見之作，表達的都是勸學(xué)、惜時、送別、懷人、思鄉(xiāng)、羨官羨富等世俗情趣；意思取其簡單，語言取其淺易，故著名詩人，只有王維、白居易、劉長卿多次入選，李白、杜甫、韓愈、柳宗元、劉禹錫、李賀、杜牧、李商隱等人幾無蹤影；就文本言，隨意刪節(jié)、拼接、改寫、另題作者，殆成常態(tài)。不過同時，陳先生也提醒：“民間對詩歌的最基本要求是通俗易懂，一流大家的追求則在詩歌史上的開拓創(chuàng)造，取徑不同，結(jié)果自異，不能因此而認為杜甫等人在唐代缺乏影響力�！保ā稄拈L沙窯瓷器題詩看唐詩在唐代下層社會的流行》）觀其《杜詩早期流傳考》《李杜齊名之形成》等文，自不難了然。唐詩在文化階層與民間平行傳播，所展現(xiàn)的動態(tài)景象，即是“立體空間”之一表現(xiàn)。
由于唐詩異文來源紛繁，如何梳理次第、解釋成因，有待學(xué)界共同探索。在陳先生看來，異文若宋代已有之，極可能為詩人自改稿。譬如賀知章《曉發(fā)》題下，有五言八句一首，又有五言四句一首，割截前篇詩句，顛倒以成文。陳先生認為：“從宋初即有二本之流傳，顯非傳誤所致，應(yīng)該是詩人所作即有繁簡二本�！保ā顿R知章的文學(xué)世界》）這大約出自他對宋本的信任：“盡管宋人確有主觀改詩的個案，但無論李、杜、韓、柳諸集，還是《文苑英華》《樂府詩集》等總集，宋人校記的分寸把握是很嚴格的，很少如明人那樣為射利而隨意改變竄亂�！保ā督谌N杜詩全注本的評價》）然而唐集入宋前狀況，多半云遮霧障；宋人“主觀改詩”，也非絕無可能。宋本異文是否即詩人親筆，似乎不宜遽定。舉《李白詩歌文本多歧狀態(tài)之分析》為例。文中描述，李白集宋本有兩個系統(tǒng)，今猶依稀可窺：一為樂史所編，現(xiàn)存南宋咸淳刻本源出于此；一為宋敏求所編，晏知止刊印（按：晏刻本實為宋敏求本再經(jīng)曾鞏編年后的新本，參看萬曼《唐集敘錄》），現(xiàn)存蜀刻本兩種源出于此。陳先生執(zhí)敦煌卷子伯2567所存李白詩，與蜀本相較。他推測敦煌本“當出自李白的初稿，重要證據(jù)是諸詩詩題提供了一些有關(guān)各詩寫作時不為人知的細節(jié)”，理由堅實。如此，則蜀本異文為事后修訂。問題在于，修訂者是否李白本人？譬如敦煌本《贈趙四》，蜀本改題《贈友人三首》其二，文字歧異甚夥，他以為“宋本所收顯屬寫定本”。可是前者“防身同急難，掛心白刃端”兩句，后者改為“持此愿投贈，與君同急難”。30多年前，黃永武先生便指出全詩押真、寒、先三韻，敦煌本轉(zhuǎn)韻處，出句皆押新韻。這兩句轉(zhuǎn)入寒韻，而改本出句不押，“破壞了原作在音響方面暗藏的秘密”（《敦煌所見李白詩四十三首的價值［上］》，收入所著《敦煌的唐詩》）。字句妍媸，言人人殊，且改稿也未必優(yōu)于初稿。但倘說李白潤色時，連原先的音節(jié)規(guī)律都拋之腦后，令人不能無疑。又如敦煌本《惜罇空》，蜀本改題《將進酒》；前者“岑夫子，丹丘生。與君歌一曲，請君為我傾”四句，后者在“丹丘生”下加“進酒君莫�！币痪洌帜┚涓臑椤罢埦秊槲覂A耳聽”（末句陳先生未與蜀本比較）。黃永武先生指出，兩處改動當在一時，因為“生”字在庚韻，“傾”字在清韻，唐代庚、清通押；新添句“�！弊謩t在青韻，宋初庚、清、青三韻不通押，末句只得加“耳聽”二字，以同在青韻的“聽”字與“�！毕嘌�。他從而推論：“本詩的改動是在宋代初年”（《敦煌所見李白詩四十三首的價值［下］》）。這兩例至少說明，蜀本異文出于誰人筆下，判斷尚須謹慎。周勛初先生嘗言：“宋刻李詩，不管是蜀刻本《李太白文集》，抑或景宋咸淳本《李翰林集》，因為已經(jīng)后人之手，上距唐代已遠，所以還不能算是接近李詩原貌的首選材料。”（《李白詩原貌之考索》）他的意見值得重視。
以上僅圍繞唐詩文本校寫一事，加以申述，實則《唐詩求是》于此之外，又收入不少詩人行實、文獻形態(tài)方面的考論，同樣勝義紛披，愧未能一一闡揚。讀者欲觀其內(nèi)容的千匯萬狀，仍當求之本書。
（作者：成瑋，系華東師范大學(xué)國際漢語文化學(xué)院副教授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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