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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 勇:父親營生之變
//agustinmoreno.com2013-10-15來源: 新華每日電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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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我的父親曾是村里第一批外出打工謀生的年輕人,他走出村莊的時候是80年代末。父親外出務工的營生,是挖鎢砂。在貧窮的贛南山區(qū),蘊藏著豐富的稀土資源和鎢礦資源——這兩種礦藏在軍事工業(yè)中有重要的戰(zhàn)略地位,被稱為“白金”和“黑金”。當然,對于普通人來說,無論黑白,換來的都是比種地要來得多、來得快的真金白銀。

    作為第一批外出“淘金者”,那時的榮光大抵可以想象。我們家率先添置了“三轉一響”——手表、自行車、縫紉機和收音機;當大家還要冒著烈日種收稻子交公糧、以工代賑節(jié)省口糧的時候,我們家已經(jīng)步入了小康。

    不過,時機再好,都敵不過造化弄人。正當父親春風得意時,災難突然降臨——有一次,他在烤火時發(fā)生一氧化碳中毒,雙腳在昏迷中被通紅的煤球燒傷。幸虧被人及時發(fā)現(xiàn),命總算救回來了,但腳卻落下了殘疾。

    腳受傷了,通往村莊外面謀生的路也就斷了。雖然避免了截肢,卻也花光了那些年“淘金”攢下的積蓄。被災難打得破敗不堪的生活如何繼續(xù)?

    腿腳不利索,下田、挑擔肯定不行了。于是,父親指望著能在鄉(xiāng)里的集市上尋找營生。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,父親曾經(jīng)做過修鞋匠,一針一線都是為了讓因變故而風雨飄搖的家庭更加穩(wěn)固?呻S著物質的豐富,人們再也不會留戀一雙破鞋,修鞋匠生存的空間,越來越逼仄。

    后來,父親改行擺起了賣煙絲的小攤。幾張木凳、一塊門板,往街市的屋檐下一擺,就是一份營生。對顧客來說,雪白的卷煙紙、金黃的煙絲,燃燒起來就像驅除煩惱和焦慮的迷藥;而對于父親而言,它們卻是為了生活的灶膛能夠每天冒起炊煙。

    那時候的集市還很和諧,幾乎沒有管理者和底層謀生者的對立和沖突,這或許是因為那時候還沒有城管這個職業(yè)。工商所、稅務所的工作人員上午會在街市游蕩一圈,每個攤販收個五毛一塊的管理費。大家都鄉(xiāng)里鄉(xiāng)親的,實在沒有錢也就算了,絕不會踢攤傷人。

    如今的街市,恐怕再也沒有這么寬松的謀生環(huán)境。每個底層謀生者,都顯得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。管理者在城鎮(zhèn)化進程中常常帶有“潔癖”,往往容不下一個破敗的小攤。以他們的思維邏輯,他們看不到這個破爛小攤里承載的平凡生活,看不到這個破爛小攤里寄托著的希望;他們看到的,更多的是通往光鮮政績路途中的攔路虎。這種冷血的態(tài)度和機械的治理方式,讓熙攘溫情的街市,慢慢變成了政績與生存對抗的戰(zhàn)場。

    到最后,集市被美化了,路邊擺攤的幾乎絕跡,農家人賣些自家種的蔬菜,也必須到農貿市場里去。而農貿市場的攤位,都是出租的,無論有沒有生意和利潤,都得先“買票”再入場。

    集市上謀生難了,父親回到了村莊,幫助母親耕種那些被荒廢的田地。村莊里很多人都外出打工了,很多田地都荒蕪了,但對“留守”在家的父親來說,種田的老本行終究是農人的一種生計。如果趕上好年成,加上谷價見長,到了收獲季節(jié),不僅能從地里收割全家所需的口糧,還能有一些富余的收入。

    與此同時,由于農村勞力的流失,在農村打零工的價錢也上升得很快。隨著新農村、城鎮(zhèn)化建設的推進,拆老房子、修大馬路都需要人手,但在農村卻幾乎找不到足夠的勞動力。這種情況下,作為農村駐守的勞力,開始慢慢變得越來越吃香。后來,父親便帶著母親,在農閑的時候去打點零工,掙些外快。

    上帝關上了一扇門,卻打開了一扇窗子。在鄉(xiāng)村,父親營生的變更,某種意義上而言,或正是農村變化的側影。他沒有在這片土地上因為苦難而絕望,至今為止,土地也一直給他生活繼續(xù)的機會土壤。因為有了土地的厚重,再苦難的生活都能孕育希望,甚至開出花來。只是不知道,城鎮(zhèn)化把農民趕上了樓,讓他們懸空于土地上,脆弱的生活又該去哪里尋找堅強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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